2006/7/14
漂泊人生的三个切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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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美人·听雨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 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 |
[注] 蒋捷:字胜欲,号竹山,阳羡(今江苏宜兴)人,生卒年不详。南宋咸淳十年(1274) 进士。宋亡不仕,抱节以终。其词多承苏、辛一路而兼有众长,与周密、王沂孙、张炎并称“宋末四大家”。
与“孤篇横绝”的张若虚不同,蒋捷足以传世而无愧的杰作有二,除了上引的《虞美人》之外,另一篇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中的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,数百年来更是脍炙人口,不知在多少尘世过客的唇边、心底缠绕。
但我更偏爱的,是《虞美人·听雨》。寥寥五十余字,以“纳须弥于芥子”的超卓笔法,剪取漂泊人生的三个片断,无限苍凉尽在其中。
“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”这一句的句眼,是一个“昏”字。既摹写出烛影摇红的光晕,又渲染出偎红倚翠的沉醉,更沉淀着多年后回首前尘如梦的迷离之感。这一字写来又似乎全不着力,并没有苦心雕琢的痕迹。总的来看,这一句里的情境温馨旖旎,却又不涉狎邪,读来清新俊爽而微感惆怅。
“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。”非常轻快地,一笔宕开,迈入到沉郁辽阔的中年情境。从一隅贪欢的歌楼,一变而为大江奔流、孤舟遇雨的景象,视界骤然开阔了,而雨声中蕴含的况味也复杂了许多。
这一句中显得比较突兀的,是一个“断”字。断雁,意指离群的孤雁,在冷冽的西风中一声声叫得多么凄惶!这叫声在客舟中的游子心底,想必激起了共鸣,人与雁都承受着在天地之间辗转漂泊的孤寂。上一句的“昏”,与全句浑然一体,这里的“断”字却语意格外强烈,饱含着疏离感。“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”九字一气贯注,颇有淋漓挥送的豪酣之气,写的是衰飒景致,笔力仍饱满如挽强弓。
打量全句,那悲哀深处的调子仍是豪壮的,并无低靡自伤之意。毕竟是中年,人生的画卷徐徐展开,一切尚未走到尽头。读到这里,往往想到倪云林寒波萧瑟的山水卷子,有时还会想起温瑞安笔下铁手与冷血夜战十二单衣剑的那一幕,情境、意象颇有相通之处,几支健笔都在勾勒一片寥廓悠远的江湖。
从结构上看,第二句承前启后,是全篇之“腰”,强韧的腰拓宽了整体语境的空间感,并加强了叙事推进的动感。从这个节点回顾,前两句的视角都是向外开敞和向前嬗变的,是一个人出发去与世界相遇;转入第三句,视线开始折返自身和内心以及回溯来途,散发出深切的内省意味,雨也从较为迷蒙的远景迫近,更深地渗入诗人经过沧桑洗礼的身心。
如果设想,第一句的雨,是短促甘甜的春雨,第二句的雨,是沉郁青苍的秋雨,那么,第三句的雨,就是如点点寒灰坠地的、苦涩的冬雨。
第一句,听雨歌楼,其实无心听雨,偶然听见的几声,则楼外的清冷雨滴更衬出罗帐里的温馨。第二句,听雨客舟,雁声的亮烈又压过了雨声,雨打落在船篷上,江、风、云、雁构成雨的背景和画外音,多少有些喧宾夺主。最后一句占了全篇一半的篇幅,暮年的脚步总是缓慢,落笔时的节奏也就格外悠长。这一句已是人生最后的切片:僧庐。鬓发斑白的游子,走遍天涯之后来到佛前,求个安歇处。这时的雨声,才是真正的入耳动心,点点滴滴的雨声,和多年来历劫红尘的往事与心情杂糅在一起,怎能不断肠蚀骨、教人彻夜难眠?写到这里,字里行间的棱角与光芒都化为淡漠平和。那只是一个终夜听雨的旅人,虽然难以了解他经历了怎样的沧桑岁月,跋涉了怎样的破碎山河,却多少透露出:即使在佛前,他的心远未获得生命收梢处应有的宁静。枯槁身躯内这一点温热的跃动,应和着僧庐外丝缕飘零的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