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松's profile大荒山下,小松的家PhotosBlogListsMore ![]() | Help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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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/12/2006 不安宁的夜 我所栖居的城市,因为大规模的砍树,以及这样那样的污染,渐渐失去了真正的黑夜。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每当我仰望夜空,总能望见一层灰蒙蒙的蜃气悬浮在千街万巷之上,蜃气之后是更加浓郁浑浊的灰调背景,也许可以称为夜幕。到了白天,情形总算好转,虽然那层灰蒙蒙的蜃气依旧暧昧地在头顶徘徊,但背景毕竟漂白了许多;有时甚至能见到太阳,白茸茸的像一团毛线。总之,那种昼夜分明的古典时代消失了,“黑”与“白”携手隐退,只留下了“灰”。这城市犹如一头巨兽游走在无尽的灰色网罗:白昼浅灰,夜晚苍灰。
那天夜里,依然是这样满目混浊的夜色。和一群陌生人一起,点燃一支素烛,观看一部同样陌生的电影,讲述的是另一群人的理想、尊严、良知、勇气和身体,被扭曲、污辱、诬蔑、驱逐、践踏的故事。看到尾声,心情已混浊如窗外的夜影。为了完成预定的工作,我匆匆起身离去。 多年以来,我是一个习惯于在夜晚工作的匠人。我的工作是将上司运载来的精心雕琢的巨石,垒成丰碑似的山峰,供人们鉴赏、瞻仰。在夜复一夜磨损身心的劳作中,有时会无端想起北宋末年奉命打造“花石纲”的工匠们,是否也背负着如山岳镇顶、碑碣附身的压力?他们堆叠石头的手艺是不是比我的更繁复严苛? 夜深了,又一座山峰高高垒起,看起来有万古不磨的堂皇与威严。搭夜班巴士回家,下车后步行约七分钟,穿过一条布满夜排档、杂货店、通宵浴场和零星垃圾的羊肠小巷,就可抵达我栖身的高层公寓了。走到小巷的腹部时,远远望见昏黄的路灯光下,楼前聚着影影绰绰的一群人。十年来几乎夜夜迟归的我,从未遇到如此景象。再走近些,已能听到隐隐的哭声,和交头接耳的议论,叹息。 终于走到人群边缘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动耳膜。这样饱含痛苦的哭声,只能出自至亲。而这样失声恸哭的,只有一个女人。从人群的缝隙里,蓦然瞥见一簇颜色模糊的衣服匍匐在地,周围似有一匝无形的栅栏,将人群隔开。 我的心仿佛被猛推了一下,骤然收紧。穿过人群走远是此刻唯一的选择。在这异样的、暗流汹涌的人群中,我感到窒息和苦涩。 在电梯口,遇见一名警察和一名斜挎相机的便衣(也许是记者?我难以分辨)。警察和我分别摁亮陈旧的塑料圆纽:18,24。梯门吱呀着合拢,开始上升。便衣担心地问:“这电梯怎么晃得厉害?”他注视着角落里一块金属铭牌:“哎呀,年检有效期是2004年截止的,早过期了。”警察沉稳地笑道:“倒是蛮快的。”18楼,两人踏进幽暗的楼道。便衣低声问:“这家有人上来了吧?”梯门吱呀着合拢,继续上升。 终于躺在熟悉的木床上,然而如我所预感的,难以成眠。形形色色的身影、声音和动作在脑海中如兀鹫盘旋。其中最醒目的,竟是自己的身影,穿过人群走远的漠然身影。一个近在咫尺的生命,活着,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;死去,我感受不到他的绝望。我怎么了?为什么如陷入流沙一样,渐渐陷入难以自拔的冷漠与沉默?在一方方钢筋水泥的魔匣里,除了我,还锁着多少自我禁锢的囚徒?我不由自主地感到:我竟也是我深深厌恶的混浊夜色的同谋,那灰蒙蒙的蜃气中分明也有我的一缕呼吸。 这样的自省与自责,已不是第一次。 六个月前的另一个深夜,接到噩耗:一位大学同学、印象中总是沉静微笑的女孩,从一栋高层公寓的窗口跃出,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毕业后多年未见的同学们,在殡仪馆阴郁的清晨重逢,臂挽黑纱,眼含热泪。哀伤,悔恨,犹如从噩梦中惊醒,才发现平时忽略太久的本应珍惜。同在一座城市,甚至同在一栋楼宇,为什么相望不相闻?有缘同窗四年,本应相互关爱,为什么如此隔膜,犹如一簇簇孤岛?为什么我们一无所知,任她以脆弱之躯担当那身陷绝域的虚无和独自赴死的悲凉? 光阴如锉刀,锉平一切创痕。极度的震惊、忏悔、哀悼,也终于烟消云散。一切似乎又恢复到司空见惯的轨道。一度撕裂的膜又渐渐弥合,绷紧。直到又一次,一个身影跃出窗口,投身于灰茫茫的夜色,一去不归。 …… 天慢慢亮了。窗外仍是灰蒙蒙的蜃气,裹着苍天白日。走过夜里人群攒聚的地方,一片空旷,除了几点残余的水印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murongxiaosong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B35B6361A7F6B0D!151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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