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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/8/23 印刻天文2008/6/30 鱼的轮回 加西亚·马尔克斯谈到《百年孤独》时,曾用讥诮的口吻说:“卖得像热香肠一样好。”
这是过来人的幽默。当时,不管从文学上、还是从经济学上盘算,这本书都是全家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为了凑足把书稿寄往出版社的邮资82比索,马尔克斯和妻子梅塞德斯掏遍了身上的口袋,又当掉了仅剩的家当——取暖器和电吹风。走出邮局时,梅塞德斯说:“喂,加博,现在就怕这本小说不成功了。”
幸好,首印八千册只用了两周就卖光了,孩子们总算有热香肠吃了。
《百年孤独》是我最偏爱的名著之一(谁都知道,有些名著不知所云,有些名著催人入梦,有些名著金壳草肚皮……),过几年就会拿出来翻一翻,翻到哪一页都可以津津有味地读下去,与这本书有关的八卦也从《番石榴飘香》之类访谈中看了不少。书中人物里最令我难忘的,就是那位被马尔克斯品评为“次要人物”的奥雷良诺·布恩地亚上校——从一个牵着父亲的手初次见识冰块的孩子,到一生发动32次起义、遭遇14次暗杀、73次埋伏、1次枪决的军人,暮年还乡后他像父亲一样痴迷于炼金术,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每天做两条小金鱼,到了25条时就放进坩埚里熔化,从头再做。他沉迷在这永无尽头的游戏中,直到死去。
避世索居的老上校和小金鱼之间的游戏,在我看来,是关于写作的绝妙隐喻。这千锤百炼、周而复始的劳作,犹如在时间中永恒的旅行,孤独,自足,枯寂,沉醉,循环往复,考验耐心和手艺,琐屑中寄寓纯粹,平静中蓄积疯狂……人和鱼,在这无始无终的游戏中纠缠追逐,成就着各自的轮回。
2008/4/23 独握一卷苍凉 4月23日,世界图书日。如果今天你在巴塞罗那(世界图书日的发源地),你会看见人群在街头游行——与政治无关,这是属于书的欢庆日;大街小巷布满书摊和玫瑰摊,售出的每一本书都附赠一支芬芳的玫瑰。这一天,巴塞罗那的买书人和卖书人会有格外的好心情吧。
与书结缘,要是从贪看小人书时算起,足有三十年了。对书的感恩之情也越来越深,真如尤袤所说的“饥读之以当肉,寒读之以当裘,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,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”。不过,小时候的习惯一直没有改掉,尤其毕业之后,看书始终追随的是偶然的兴会,也并不自疚于辜负光阴。
十余年前居无定所的日子,四处搜求来的书除了正在读的几本放在床头,其余的只好挤进纸箱塞在床下。开箱检书时看到书页边角的蛀洞,总是痛惜不已。那时最大的梦想自然是有一间自己的书房,还曾诌出一副对联,准备求恩师王星琦先生挥毫写下,挂在未来书架环拥的某面粉墙上。
如今书架总算有了,梦想中的书房还遥不可及。一直没痛下苦功做出点结结实实的学问,星琦先生那幅字也就无颜去求了。当年的联语倒是不妨留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角落,算是漫漶光阴中一点不甘泯灭的纪念罢:
起看星河,尽收万里珠玉
坐拥书城,独握一卷苍凉
2008/4/8 为陈映真先生祈福 刚刚在黄小邪的博客上看到:陈映真先生“已在弥离之境,在北京的某所病房”。
顿时黯然。
陈映真先生一直是我最钦佩的台湾作家,无论作品、襟怀、一生行迹,都让人敬重珍惜。“铁肩担道义,辣手著文章”,陈映真先生可谓当之无愧。
小邪也说:“没有很多作家,让我读完其作品后,有特别强烈的愿望去拜访本人,陈映真就是一位。孤独、正直的理想主义者。”
在我的阅读生涯中,可以和陈映真先生一比的台湾作家,有白先勇,两人都是1937年出生。白先勇先生的文风幽艳、流丽、悸痛,字里行间摇曳着一缕缕笙歌散尽、灯火阑珊的凄惘与虚无;陈映真先生的文风则朴厚、苍凉、沉郁,一笔笔裹挟着仿佛从山河岁月深处迸发出的洪钟悲音。少年时耽读白的小说,如五陵子弟临河折柳,初谙愁滋味;三十以后,越来越倾心于这位“最后的乌托邦主义者”陈映真先生,为他的言行著述怦然心动,肃然无语。
遥望北方,为陈映真先生祈福。他一生历劫无数,冲决网罗无数,但愿这一次也能安然渡过难关。
2008/1/26 枕畔一册未央歌 忙于为真理部督办的报纸打工揾食,一个月没去上海了。好在妻子总算认出了这张夜色熏黑的老脸,没有把我拒之门外。
第二天照例去访寻各处新书店旧书铺,斩获不多。堪称惊喜的惟有一册大陆新版的《未央歌》,一进季风就撞进眼帘。多年前从沪上网友的手中买过台湾版的平装本,淡绿色封面正是那段烽火中青春岁月的写照,一本书、一盏灯、一张CD,陪我度过许多幸福的夜晚。伍宝笙、蔺燕梅、童孝贤……不再只是黄舒骏似笑似嗔的歌句,终于化为眼前纸页间栩栩跃动的生命。大陆首次授权发行的新版《未央歌》,则是望之俨然、入手厚重的精装本,颇有经典的堂皇感,不知鹿桥先生会不会喜欢?封面、勒口简体字和内页繁体字的搭配令人费解,“黄腰带”上的推荐语也有蛇足之嫌。然而书真是好书,装帧上的这点瑕疵几可忽略不计,毫不犹豫攫了一本回家。还是要感谢黄山书社,让这本与故国风土和学子暌违太久的书重现神州。
《未央歌》的诞生,直通一个大时代的脉息。抗战军兴的巨劫奇变,辗转流徙的苦辛,饥馑和病痛的砥砺,三大名校打破藩篱的空前融合,弦歌不辍的浩气,以及云南分外强烈的风日水土,这种种奇异的遇合熔铸成一个魔瓶似的小环境,孕育、催生出第一流的学府,第一流的才俊,第一流的杰作。以文学而论,冯至的《十四行集》和《山水》,穆旦的诗,汪曾祺的小说和散文,无不源自这一魔瓶。而这魔瓶里长出的一棵亭亭如盖、振拔风云、擎起无数奇葩异果的常青树,就是让几代人魂牵梦萦的名作《未央歌》。《未央歌》里的世界,显然是理想化的,如东坡居士的“眼中无一个不好之人”,处处寄寓生之光彩和喜悦,礼赞人的省思和嬗变,虽然头顶战云始终笼罩,但青年学子们淬炼生命、澡雪精神的努力生生不息,犹如高远云天下翩翩飞翔的歌声。现在,这本书重返故国“第二次诞生”,相信它不难找到更多的知音。
与豆瓣结缘不久我就建了一个小组,取名“枕畔一册未央歌”,为了延揽人气,推荐语中除了介绍鹿桥生平之外,运足文艺腔煽了几句情。顺手抄在这里吧:
鹿桥(1919-2002),华裔作家、学者,本名吴讷孙,1919年6月9日出生于北京,先后就学于燕京大学、西南联大、耶鲁大学,1954年在耶鲁大学取得美术史博士学位;又先后在旧金山大学、耶鲁大学、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执教。蓍有《未央歌》(长篇小说)、《人子》(短篇小说集)、《忏情书》(早年作品集)、《市廛居》(近期作品及评论集)等文学作品,其学术论文多以英文出版,部分译成其他文字。2002年3月19日因直肠癌逝世于波士顿,享年83岁。
司马长风先生在他的《中国新文学史》中,把巴金的《人间三部曲》(《憩园》、《第四病室》和《寒夜》)、沈从文的《长河》、无名氏的《无名书》(《野兽·野兽·野兽》、《海艳》和《金色的蛇夜》)、鹿桥的《未央歌》看作抗日战争和战后期间长篇小说的“四大巨峰”,而《未央歌》“尤使人神往”,“从某种意味说,《未央歌》使中国小说的秧苗,重新植入《水浒传》、《红楼梦》和《儒林外史》的土壤,因此,根舒枝展,叶绿花红,读来几乎无一字不悦目、无一句不赏心”。 你是不是也有过那样的日子,以《未央歌》为枕边书,在夜色里、在晨光中,久久读着那本淡青色的书?即使阖上书页,依然有一些人物、情愫和光阴的片断,在你心头翻涌、缠绕?一起来重温那难忘的岁月,分享人生与书页交会时激发的憬悟和迷思、感动和怀念吧! 2007/12/5 插播广告,出售梦境 书,终于出来了。十六年来的痴狂嘶吼与清冷吟唱,泰半收入此书,灾梨祸枣的事故又多了一桩。契诃夫老爹说得好:“大狗要叫,小狗也要叫。”托马斯·曼大叔说得也在理:“终于完成了。他可能不好,但是完成了。只要能完成,他也就是好的。”虽然明知一本“非著名低产写手的不畅销书” ,最终命运不是流落到陋巷冷摊,就是化为纸浆泥尘,但至少眼前这一刻,一卷在手的这一刻,凝视着那鲜妍皎洁的身形,我是幸福的。
陈昇大哥警告说:不要把自己的专辑随便送人。那是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,里面凝结着我们的心血。他教训刘若英的姿态与腔调我不喜欢,但这番话倒真是非过来人不能道。我非歌人,却不妨采纳陈式教条——我不送了,我卖书还不行吗?这就开始吆喝了(不过就这个地界的市况而言,这吆喝跟自言自语也没多大分别)——
《三百首畔的梦境》,广陵书社2007年第一版,平装32开,248页,收诗127首,定价20元。邮购此书,请致函:gumangran@hotmail.com。家住南京的网友,尤其是手握先锋会员卡的,也可去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选购此书。
2007/11/12 波儿,飞雪,创世纪 终于到了选纸的这一天。这是比较轻松、安静,也是自己很受用的一个环节。我喜欢手指抚过那些不同肌理、斑纹的纸页时,伴随着簌簌微响拂过脸颊的微弱气息,和传递到心底的轻妙感受。最后选定的是:护封用“波儿”,环衬用“飞雪”和“创世纪”,内页则是刘栋先生推荐的八十克纯质纸。我甚至喜欢它们的名字:“波儿”有婉兮清扬的韵味,“飞雪”飘忽而静谧,惟有“创世纪”这名字对我的书来说过于堂皇了,但我也由此联想到席勒《新世纪的开始》:“你不得不逃避人生的煎逼,遁入你心中的静寂的圣所,只有在梦之园里才有自由,只有在诗中才有美的花朵……”
临别时,纸坊主人说:古十九的《不裁》,封面用的也是“波儿”。呵呵,那是殊途同归了。我没有读过那本书,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下的那些字,是不是会辜负如许美丽的纸,是不是经得起它们的承载和映衬?
记得吴宓先生写过一段诗话,大意说前人每视诗集为名山事业,往往删削修润多次,到临终时才编妥付梓。而吴宓先生自己,却是用卢梭写《忏悔录》的方式去写诗,并和盘托出于世人面前,他的诗集也就是他的日记簿。我没有吴宓先生那样放笔直取的勇气,却认同他诗为心声的坦荡。光阴苦短,出一本诗集又何苦等到盖棺?藏于名山的诗,后人未必找得到;悬于庙堂的诗,世人未必看得起。写诗,从来就是一个人的事;读诗也是。对我来说,诗,就是我的潜水钟、金错刀和碧玉匣,是我的青埂山崖也是我的鸿蒙太空。
继续等待,我的第一本诗集,和下一首诗的来临。 2007/7/2 遥念胡马 薄阴天气,近中午时兀自灰蒙蒙的云翳笼罩,城与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褪色的淡彩素描。巴士在声色嚣乱的街口停下来,又一个漫长的红灯。没来由地,一些古旧的句子忽然涌上心头,是少年时喜诵的韦应物《调笑令》:
胡马,胡马,远放燕支山下。 跑沙跑雪独嘶,东望西望路迷。 迷路,迷路,边草无穷日暮。 马是所有动物中我最钟爱的生灵,关于马的影像和文字也最能牵扯我的心魂。在十字街头一遍遍回想这些旧句子,眼眶中似有白草黄沙的粗砺,耳畔似有风吹马嘶的萧瑟,心底也渐渐浮现出暮色里那匹失群胡马的形象。当年神往的是“胡马依北风”的豪壮,“万里可横行”的逍遥,如今感同身受的却是“边草无穷日暮”的凄惘与苍凉。
韦应物最为世人称道的应是山水田园诗,比如“欲持一瓢酒,远慰风雨夕。 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”,“微雨夜来过,不知春草生。青山忽已曙,鸟雀绕舍鸣”等名篇,笔下清气飘拂;而这首《调笑令》则是地道的边塞诗,逸笔草草,境界却足以和《敕勒歌》比肩。
转念一想,《调笑令》貌似写尽了荒野上马的孤独,其实却是诗人内心孤寂的镜像。马,并不孤独。马在草原上,犹如鸟在林梢,鱼在水中。它也许“念天地之悠悠”,却绝不会“独怆然而涕下”。偶尔仰天嘶鸣,往往也是“求其友声”,但即使全无回应,马仍会继续它的漫游,饮水食草、跑沙跑雪或远望日月星辉。多年后一个牧人或另一匹马发现它时,如潮边草中兀立的马骨,也许依旧保持着奔腾千里的威仪。
巴士又颠簸着缓缓驶去。拥挤穿梭在这城中的人们,已很久没有见过一匹马,一匹真正的马。
2007/1/23 被禁止的往事 那天午后去先锋书店取书,章诒和的《伶人往事》。一个钟头前,女店员在电话中说:“只剩一本了,可以为您保留三天。”我却很快发现,在某个角落的书架底部,还有两册静候有缘人呢。
其实这本书问世已经有些日子了,一直没有买的缘故是:翻看数页之后,发觉除了酸心惨目的史实外,笔力与《往事并不如烟》比起来有些弱,有些急,看了稍感失望。同样未买的还有木心的《西班牙三棵树》,他的小说散文都涵泳从容、魅力浓郁,不知为什么诗集却让我难以卒读,似有过于炫智琢句之嫌。也许是我太挑剔了吧。
到家即开始读《伶人往事》,这次不再浏览,试着把心放进去。显然是浸透了血泪的一本书,有些片断可谓一字一泪。然而总体来看,章诒和的写作态度是隐忍、克制的,虽然满怀悲愤,并未恣意宣泄,几乎可以说是“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”。这样的一本书居然列入禁书名单,说明时隔半个世纪“反右”阴魂还未散尽,某些掌权者仍然拒绝面对历史,仍然自以为有权剥夺人民了解历史真相的权利,仍然对写书人、读书人充满戒惧。我们享用着有中国特色的互联网、有中国特色的言论自由、有中国特色的新闻出版自由,这岁月犹不知何时才是尽头。愚顽若此,刚愎若此,当年横流天下的血泪莫非真是白流了?!
但我始终没有放弃一种朴素的信念:总有一天,中国人可以不再被蒙住双眼,堵住耳朵,封住嘴巴,我们将清清朗朗地去看,去听,去说,我们将堂堂正正地做回这个国家的主人。
时移世易的永恒规律,无论圣贤或帝王都无法阻挡。昔年的铁幕固然早已崩裂,此刻堂皇笼罩的恢恢巨网也早已露出破绽,被通缉的盗火者、浪人、灵鱼和怪兽,在其间悄然穿行游荡。 2006/10/29 写在重阳节的悲歌 又到重阳节了,先来抄一首写在重阳的前人旧作,调寄《朝中措》:
重九日登北极阁,读元遗山词,至“故国江山如画,醉来忘却兴亡”,悲不绝于心,亦作一首。 城楼百尺倚空苍,雁背正低翔。满地萧萧落叶,黄花留住斜阳。 阑干拍遍,心头块垒,眼底风光。为问青山绿水,能禁几度兴亡?
不妨掩去作者姓名,细察其中况味。字里行间郁积着深切的悲凉与虚无,而笔锋仍是轻捷挥洒,尚有淡淡道来的从容。然而一笔笔写到“为问青山绿水,能禁几度兴亡”时,终于难掩沉痛。总的来看,全篇暮气霏微,调子未免过于荏弱、颓靡了,与此君早期作品相比,昔日的慷慨豪迈之气早已烟消云散。 此君是谁呢?汪兆铭,字季新,号精卫。祖籍浙江山阴(今绍兴),1883年5月4日出生于广东三水。1944年11月10日病逝于日本名古屋,葬于南京梅花山。据说,《朝中措》是汪氏绝笔。他的《双照楼诗词稿》,可与阮大铖《石巢四种》、胡兰成《今生今世》、周作人《雨天的书》同看。这一路文字,可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异数,虽不乏苦涩晦暗、暧昧矫揉之讥,却也不无可看之处。由此想到书家中的蔡京、赵孟頫,在千夫所指的漩涡中,谁能湮没那些传世之作的光华?人生迅忽,人世艰难,一个人能留下些须不可磨灭的痕迹,并不容易。“世人皆欲杀,吾意独怜才”,就是为此而发的叹息吧。
注:这是去年重阳节写的帖子,拿来应景。今又重阳,却愧无一字了。
集句为联
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
夜读时偶然想到,这两个句子其实可以放在一起品味。当然,作联语观,尚欠工稳熨贴,但其间崭露的睥睨天下的意味和霸悍之气,分明是一脉相承的。正是敏感于这寥寥数字中饱含的颠覆气息和舍我其谁的魄力,当年重庆方面才会大起忙头,搜罗一簇遗老遗少追和迎击,然而无论精神能量还是驱遣文字的功力,都远逊于对手,徒增螳臂当车的笑柄。这番应对固然乏善可陈,但他们的恐惧不是没有来由的:激扬文字的下一步,或许就是指点江山、改天换地、颠倒众生。
2006/10/15 白玉盘上青蝇忙
读书时最煞风景的事,不是电话铃猝然啸叫,而是隔三岔五就有错讹处刺入眼帘。试想,手捧一本好书,本想静心领略,消磨掉几个钟点的光阴,无奈错字频频来扰,如白玉盘上几点青蝇嗡嗡飞动。这种无可抓挠的情境,也可以列入张爱玲所说“咬啮性的小烦恼”吧! 刚刚读完的夏志清《新文学的传统》(新星出版社2005年5月第一版),就是这样一本让人又欢喜又懊恼的书。“二夏”(夏济安、夏志清)的书,我是每见必收的,很欣赏他们的性情、学养和文字。可惜公诸大陆的版本,首先要经过一番斧钺的劈削。新星版《新文学的传统》中,密如繁星的删节标志几可媲美于当年贾平凹先生的名作《废都》。然而《废都》的空心框框出于“欲练神功、引刀自宫”,既是作者法古功深的标志,又是书商炫耀招徕的幌子。夏志清先生这本书全不关风月,为什么要受到如此精细的摧残,实在不是我这样愚钝的脑壳能想明白的事,不想也罢。夏志清先生早年的成名作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大陆版,也由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了,不消说,也是个删节版。应该承认,能看到删节版,已是“与时俱进”的盛世福祉,二十年前、三十年前,请问上哪里看去?最多看到三言两语的“引用版”而已。 与检查大人斟字酌句、搜魂诛心的火眼金睛相比,如今的编校大人往往两眼昏花、太不敬业了,要么是无知,要么是疏懒,也许两病皆犯亦未可知。还是以《新文学的传统》为例,带着检查大人所赐的斧钺之伤不算,还要带上编校疏漏留下的硬伤,真是伤痕累累啊。《缀网劳蛛》误为《缀网劳珠》之类的小瑕疵就不说了,最有趣的是242页上这段话:“当年欧立德打击阿诺德·佩特,主要因为欧氏以基督教卫道人自居,觉得二人对上帝太没有信心了。阿诺德一直未被打倒,现在佩特又红起来,连王尔德也再度被重视,打击欧立德的人倒愈来愈多。”稍微用点心思打量上下文,不难看出阿诺德是一个人,佩特是另一个人,那么,阿诺德·佩特又是一个什么人呢?很想向这本书的“责任编辑刘刚、特约编辑依稀”打听一下。其实,同一段落中已经列出了佩特的英文名(Walter Pater)。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领域,沃尔特·佩特与阿诺德经常被视为对立的两极;谁知世事难料,两人居然在当代中国势不可挡的出版洪流中合二为一了。(而“欧立德”者,其实就是大陆读物中习见的艾略特,“欧立德”这一译法出自颜元叔,意思是“欧美立德之士”,再版时编者不妨添一小注。) 莞尔之余,不免又想起张岱在《夜航船》序中讲的小故事。一个和尚,一个秀才,同搭夜航船,秀才高谈阔论,和尚为他气焰所慑,缩手缩脚睡得很不自在。不料听了一番高论后,渐渐听出破绽来,和尚问道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秀才说:“是两个人。”和尚又问:“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秀才说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和尚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张岱由此感叹:“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”出版图书、传承薪火、嘉惠后学,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要把好事真正办好,除了奉劝检查大人少用“红勒帛”之外,诸位编校大人更须眼亮心细,尽力驱走白玉盘上嗡嗡飞旋的青蝇,否则不仅误人子弟,夜航船中,不知又要笑翻多少和尚了。
2006/7/14 漂泊人生的三个切片
[注] 蒋捷:字胜欲,号竹山,阳羡(今江苏宜兴)人,生卒年不详。南宋咸淳十年(1274) 进士。宋亡不仕,抱节以终。其词多承苏、辛一路而兼有众长,与周密、王沂孙、张炎并称“宋末四大家”。 与“孤篇横绝”的张若虚不同,蒋捷足以传世而无愧的杰作有二,除了上引的《虞美人》之外,另一篇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中的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,数百年来更是脍炙人口,不知在多少尘世过客的唇边、心底缠绕。 从结构上看,第二句承前启后,是全篇之“腰”,强韧的腰拓宽了整体语境的空间感,并加强了叙事推进的动感。从这个节点回顾,前两句的视角都是向外开敞和向前嬗变的,是一个人出发去与世界相遇;转入第三句,视线开始折返自身和内心以及回溯来途,散发出深切的内省意味,雨也从较为迷蒙的远景迫近,更深地渗入诗人经过沧桑洗礼的身心。 如果设想,第一句的雨,是短促甘甜的春雨,第二句的雨,是沉郁青苍的秋雨,那么,第三句的雨,就是如点点寒灰坠地的、苦涩的冬雨。
2006/6/12 读海明威札记1 奥地利作家本雅明在《单向街》中写道:“伟大的文学作品只能在行动和写作的不断交替中诞生。”海明威多姿多彩的一生,恰恰印证了这句格言。猎枪、钓竿、拳击手套、以西班牙守护神的名字命名的游艇“皮拉尔”、斗牛场围栏外的第一排座位,对海明威来说几乎和笔一样重要,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。他正是凭着渔夫锐利的眼神、粗糙的手掌和强健的心脏——跟老圣迪亚戈一样——从大海深处捕起了《老人与海》。 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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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6/10 远山夕阳最从容 少年时读现代文学名作,沉醉于《繁星》、《春水》,倾心于《野草》、《彷徨》,台静农不过是一个从眼角滑过去的名字。只隐约记得鲁迅先生在编选《中国新文学大系·小说二集》时,收入了台静农的《天二哥》等四篇小说,并在序言中称赞他“能将乡间的死生,泥土的气息,移在纸上”。
1998年冬天,从北京访友归来,行囊中多了两本书:《台静农代表作》、《回忆台静农》。在铁轨的铿锵声中,缓缓翻动书页,台先生的形象这才真正走进我的心里,不再是文学史上三个幽暗的字符。 两本书映照出来的台静农先生,是治学谨严、运思深邃的儒雅学人,又是春风化雨、桃李滿天下的仁厚长者;是法古功深又别开生面的书画篆刻名家,也是渐入佳境、“郁郁乎文哉”的文章圣手。 据台先生的老友李霁野回忆,台静农生于1902年11月23日,安徽霍丘人。曾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旁听,后转至北大国学研究所半工半读,其间从游于鲁迅先生,与韦素园、李霁野等志同道合,成为“未名社”的中坚人物。二十至三十年代,出版了两部短篇小说集:《地之子》、《建塔者及其它》,风格朴实,寄意遥深。三十年代起,先后在北平辅仁大学、厦门大学、山东大学、国立女子师范学院等校任教。他“历经政治风波,又迫于生计,终于走上了一条从教学到书斋的道路,逐渐由创作转向了古典文学研究,成为著名的学者”(陈子善语)。1946年应聘赴台湾大学执教。1948年起主持台大中文系二十余年,弟子遍于海內。教学之余,研习书画篆刻,卓然有成。1990年11月9日病逝于台北。学界盛赞台先生的“学问、襟抱、道德、文章”,尊其为“中国新文学的燃灯者”之一。 《台静农代表作》由中国现代文学馆编选,收入小说30篇、剧本1部、散文10余篇及评论3篇。小说均为台先生早年作品,鲁迅当年辑录的《天二哥》、《红灯》、《新坟》、《蚯蚓们》都在其中。对低卑生命的悲悯关怀,对“以精诚以赤血供奉唯一的信仰”的“时代的先知们”的讴歌,也尽在其中。笔力沉郁,色调青苍,惨厉处不啻又一幅吴道子《地狱变相图》。相形之下,台先生的散文更让我摩挲流连。经过近半个世纪的韬晦,七十年代台先生重又回到创作,从容挥洒,写下了一批感人至深的散文杰作。此时,他的文笔已臻炉火纯青之境,颇有远山夕阳的蔼然风致。往昔的悲苦情调并未褪尽,却更为沉潜蕴藉,古拙苍茫,余味悠长。如《始经丧乱》、《伤逝》、《〈龙坡杂文〉序》诸篇,可谓百读不厌。 《回忆台静农》汇集了60多篇追思怀念的文章,作者有名流耆宿,也有里巷凡人;有总角相交、历久弥笃的老友,也有平生未谋一面、敬慕之心不减的陌生人;遽失良师、悲难自抑的众多弟子,更是千言万语,各诉衷肠。责任编辑王为松说,“于一沙一石一颦一笑中”,正可见出台先生的真性情。 在我看来,台静农先生身上有浓重的魏晋士人的影子,温淳平和又秉持风骨,晚年一切归于平淡,而隐忍、包容、执著仍在。正如陶渊明的诗,既有“刑天舞干戚”的奋然,又不失“采菊东篱下”的悠然。台先生的文章、书画、篆刻,都是他奇崛灵魂的外化。以台先生的字而论,不仅仅是书法意义上的薪火相传 ( 张大千称“三百年来,能得倪书神髓者,静农一人而已”),更是性情的流露,人格的写照,时代的见证。台先生在书艺集序中有一段“夫子自道”:“战后来台北,教学读书之余,每感郁结,意不能静,惟时弄毫墨以自排遣。”于是,山河岁月,死生契阔,满腹诗书,与一腔磊落不平之气,齐集笔端,在纸上顿挫、拗折、吞吐、飞腾。蒋勋在评说台静农书法美学时一语中的:“书法是生命的完成。”他不愧为台先生的知音。掩卷沉思,隔着迢遥的时空,想象台先生伫立在灯红酒绿的台北,恰似冯至十四行诗所写,“有如一个圣者的身体,升华了全城市的喧哗。” 光阴真如逝水,台静农先生离开人间已逾十年。他的作品在大陆结集出版的,仍然只有寥寥数本。我所知道的,还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《台静农散文集》,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《死室的慧星》,以及荣宝斋出的一本台先生的书法作品选。与台先生的等身著作相比,这只是锦衫的一角、清泉的一瓢。什么时候能看到台静农先生的全集呢?读其书,想见其人,这是对台先生最好的纪念。
2006/5/29 重温《扑向天空之豹》 每去上海,总要抽空到季风书园消磨一段光阴。在以书为枝叶、为泉源、为星月光辉的丛林中徘徊,颇有寻幽探胜的清趣。这次去本来是想找中国社科出版社新近编竣的印度史诗《摩诃婆罗多》、李零的散文集《花间一壶酒》以及今年的《万象》,可惜都落了空。不过,淘书的乐趣恰恰在于寻寻觅觅间的不期而遇,此行收获之一,是燎原的《海子评传》修订本(时代文艺出版社2006年1月第一版)。五年前初读这本传记时,很欣慰海子又多了一个知音:继骆一禾、西川之后,燎原成为海子其人其诗的又一个令人信赖的诠释者。
1991年读到《海子、骆一禾作品集》,是我生命中的大事件。不仅仅是启迪、感动、砥砺与激发,更促使我缅怀、省思那个劫难与青春交织、烈士和小丑并行的年代。从此,海子、骆一禾成为我内心河流的秘密泉源之一,多少次我回溯其间澡雪精神。燎原应是以专著形式梳理、阐发海子这一诗歌血脉的第一人。而骆一禾激越嘹亮、旷远深厚的一脉,至今未见传灯人。这与骆一禾选择的位置有关。他一直作为兄长站在海子侧后方翼护守候,不遗余力地向冷漠颟顸的诗坛推介海子的诗篇。他和海子同生共死的血亲般的深情,丝毫不逊色于提奥之于梵高。 匆匆浏览一遍,《海子评传》修订本与初版颇有不同: 稍感遗憾的是,虽为修订本,还是出现了一些错讹之处。譬如对《海子小夜曲》的引用:“是谁这么说过 海水/要走了 要到处看看/我们曾在这儿坐过” 。这里的“海水”应为“海子” 。一字之误,显得突兀、游离,对原作惆怅暗涌的意境有所损伤。 总体来看,这是一本堪称精品的传记。坊间尚有数种海子传,就我所见的来说,除了堆砌资料之外毫无慧见,完全缺乏把握传主的能力,文字也粗劣不堪,类似追嗅名人琐屑的小报文体。这一流作者往往患有西川说的“通病”:“关心自己胜过关心海子,错把海子当成了自我幻觉的载体。”这些人把仓猝编就的光环套在海子头上,自己顺便也钻进去,露出心花怒放的笑容。
2006/5/26 以笔为矛 闲翻柏桦的新著《今天的激情》,有的篇章似曾相识,应是出自他昔年的回忆录《左边——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》,只不过批发改成了零售而已。散文的柏桦显然要比诗的柏桦拘谨一些,远不及后者的游刃从容、灵思飞溅,但柏桦式的句法、符号和个人癖性还是随处可见。在某些章节,他不安的叙述犹如蜻蜓掠过沸腾的水面,翅尖腾起火焰。
书中多处提到北岛。以诗而论,北岛与柏桦各擅胜场,都有不俗的表现,遗憾的是去国远行之后的北岛,似乎失去了某种张力和热度,写诗往往不如译诗成功;幸而他在散文中重放光辉,找到了新的采石场。柏桦的散文则颇不及其诗的当行本色,与北岛相比,更缺乏那种邃重苍茫之感和复调歌喉,逊色不止一筹。
不过,读着柏桦笔下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,那些不羁的灵魂,那些沉醉于文学和青春的身影,还是觉得亲切,怅惘。由此也想到自己的写作,一路走来的声音和印迹。“却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。”十五年的光阴消逝了,留下了什么呢?我感到我的诗篇仍然被语言所囚禁,未能深入内心的波澜与幽暗,捕捉罅隙透出的微光。除了少数例外,如灵兽逸出牢笼,向着光影迷离、气味丰盛的丛林深处漫游。但我还是会写下去,我挥动笔犹如堂吉诃德挥动易朽的长矛,叩击那永恒的牢笼,那无形而有质的栏杆。
“终点就是被忘记,”如老博尔赫斯所说;我早已抵达,却又不时在旅途中醒来。
2005/11/7 读张爱玲
从青山乱叠的书堆里又翻出了张爱玲,隔着几年的红尘扰攘看去,不免惊心动魄。陈与义所说“此身虽在堪惊”的心境,原也要凭藉杏花疏影里一缕笛声的唤醒。我却是在张爱玲千回百转、灵辉四溢的叙述中,重温着自己雾重烟轻的淡淡悲喜。一天清晨醒来,枕上偶然凑成几句,野狐禅而已,稍抒郁勃之气。最后一句,感慨之余颇寓赞叹。南朝谢朓云: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。张爱玲的文字境界庶几近之。至于她知人阅世的功夫,当二三十岁时,已慧黠如千年老狐,人性的卑琐幽微,人情的清恬毒媚,都被她一支妙笔摄住了魂魄,淡淡悠悠地写尽。然而写作毕竟是写作。文本的卓异,天资的聪颖,都不能取代肉身的修行,消减尘世的磨难。明慧矜傲如她,竟还是看不破才情面具下的小人根骨,免不了在情天恨海中历劫伤怀。而赤潮席卷、彤云密布的莽莽神州,更令她感到山雨欲来无枝可栖。扁舟浮海,远托异邦,孤光自照,何其苍凉!美利坚收留了她,却并不懂她。她无可救药地孤独终老。最后选择的归宿,把骨灰撒向旷野,度尽劫波之后,还是“渺渺茫茫归彼大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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