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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2008/7/23

笑看风云决

 
     去看《风云决》,一半是受老同学立新兄的鼓舞。几天前的同学会,与《风云决》大陆首映居然是同一天。“这部片子就是我们公司做的!剧本还是我审的哪!”立新兄双眸闪闪,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有火麒麟夺眶而出。
     落座之后一打量,简直掉进了孩子堆。紧挨着我左侧的一个胖男孩,一边往嘴里填爆米花,一边像坐在马蜂窝上似的扭个不停。身后还有一个瘦瘦蔫蔫的男孩,每隔几分钟就把架着圆眼镜的小脑袋塞到我和胖男孩的座位之间,嚷嚷他百说不厌的三句半:“谁啊?怎么啦?为什么呀?啊……”
     在这样闹哄哄的氛围中,硬着头皮看下去,发现这片子还是有些好看的,对国产动画片又恢复了几分信心。人物外型、场景设计、特效制作,都比上一部国产动画大片《魔比斯环》看起来舒服一些,尤其傲决与无名的一场对决相当精彩。童自荣的声音依然醇厚迷人,谢霆锋、任贤齐不免相形逊色。总的来说,《风云决》仍有“部分大于整体”、有句无篇之憾,情节设置、人物塑造更是掩盖不住的硬伤。但我总觉得对尚有亮点的国产影片要多鼓励多支持,如果习惯于随手棒杀有瑕疵的作品,不啻于抽空真正的杰作赖以诞生的土壤。
     值得一提的是,和《赤壁》生硬造作的台词相比,《风云决》中的对白显然胜出一筹,有时还颇堪回味。比如聂风评说步惊云的这两句:“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候,就是忘记前尘往事的时候。原来放下执迷,生命就会有转机。”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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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/9/14

《永远的怀念》序

 
     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”而远行的人,又总是成为另一些血脉相连、心魂相守的人心中的念想,不思量,自难忘。
     今年8月7日,是外祖父铸九公百年诞辰。他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。但他朴厚的身影、慈蔼的笑容,依然不时在亲人们心头浮现。小姨玉琳偶然看到一份文革中铸九公自述生平的材料,寥寥五千余言,却是时代变迁、家族悲欢的缩影,读来感慨不已,就动了把它印出来的念头。她还提起笔来,并邀约兄长姊妹们也各自动笔,写下对父亲和母亲的回忆,写下多年来魂牵梦萦的往事与怀念。于是有了眼前的这本书,两代人的心声、数十年的光阴在书中相聚。
     收在这里的文字,并没有什么锦言丽句或高深哲理,但一字一句都是从心底流出,甚至和泪写成。这些朴素而真挚的叙述,犹如擎起点点烛光,照亮了我缅怀已久的两位老人的形象。
     外祖父生于1908年的南京,三年后,辛亥革命的洪流席卷神州。其后数十年间,迭经政权更替、亲朋流离、劫难砥砺,他一路走来真是历尽坎坷,但一生行事坚毅、平和而坦荡,俯仰并无愧怍。从商之余,他捐资兴学,抚危济困,广结善缘。新中国成立后,响应政府号召,他放弃了绝大部分财产,却从未放弃做人的操守和信念。当家境由小康转入清贫,他更加辛勤工作,为家人谋衣谋食,同时督促子女读书、习字,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。这些教诲也传递到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。童年时的我,就明白每天习字是一条“家规” 。盛夏时节的广艺巷,在长辈们的蔼然注视下,我和表兄张灏杰对坐在一张小方桌前,研墨展纸、埋头临帖、汗湿腕肘的一幕幕情景,至今记忆犹新。从小学到中学,我陆续临过柳、颜、褚、赵等多家名帖,虽因缺乏毅力和天分迄无所成,但是对祖国传统文化最初的景仰和体悟,正是由此而来。外祖父督促儿孙辈习字的用心,我想也并不是要培养出若干书法家,而是为了让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文明薪火藉此流传。认认真真写字,堂堂正正做人,是外祖父传给我们的人生第一课,也是终生受用的一课。
     我生命中的最初六年,有幸在外祖母身边度过。冬天的清晨和她一起就着一碟腐乳喝温热的白粥,夏天的傍晚牵着她的手走过青苔斑驳的小巷……这一段记忆温馨却不甚清晰,往往要靠长辈们的追叙来补足。外祖母留给我们的印象,是勤俭持家、宽和待人,是微笑着背负起照料一个大家庭的重担。最难忘的一件事,是母亲告诉我的:我童年时的一个雪夜,外祖母背着突发急病的我,赶往几站路外的医院。因为年老体弱、雪深路滑,一路上几次摔倒在雪地里。每次遥想当年的那一幕情景,我总是泪不能禁。上个月读到小姨玉琳写的《怀念父母》,她小时候患病经常要去白下医院打针,每次都是由外祖母背去背回。随后又读到母亲写的《往事依依》,文中写道:“小学二年级那年,我肺上有了空洞,两腿无力,病情很重。我们家去医院的路有好几里(坐公交车有三站),为了省下四分钱的公交车费和无法承受的住院费,有近三个月的时间,妈妈一直用自己瘦弱的身体背着我往返于家与医院……”这才知道,在家和医院之间的路上,外祖母背过我们两代人,一次次来回奔波。这是母亲、小姨和我铭记在心、却永难回报的恩情。
     两位老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,我们心底的怀念却历久弥笃。这本书里,除了回忆往事的文字外,还收录了二老的一些照片,虽因年深月久而褪色、苍黄,还是值得珍重摩挲。就在摩挲、凝视之间,那睽违已久的音容笑貌,一次次穿越如水光阴,变得温润、鲜明起来。发自肺腑的怀念,永不褪色。

 
2007/8/8

咖啡时光,最好的时光

 
      午后翻出买了很久的《咖啡时光》,从头细看。买回来的当晚,随意浏览了几个片断,就插入书架等灰尘了。印象中,那是一部很静、很慢、影调和节奏都趋于温润淡定的影片。
      这次终于定下心来,细细看过去,仍然印证了初见时的印象,只是有更多丰盈的细节沾润眼眸、耳膜和心魂。似乎侯孝贤取了一匹柔净的白棉布,轻轻浸入光阴的河流中,任风物、生灵、情境、光线、声音、滋味、气息洇染吸附其上,再以同样平和的姿势取出,在淡日微风中徐徐晾干,于是呈现出一幅带着宁静滴落的水珠的悠然画卷。与《最好的时光》相比,它没有那么强的企图心、形式感和言志意味,反而更让我心折。
      今年看过的数十部华语电影中,同样气质简约、内敛、沉静而态度从容的,惟有一部《吴清源》。此外所遇到的,泰半是浮华的影像,浮嚣的声音,和几乎要挣破银幕的浮躁的心。
 
 
2007/8/7

外祖父百年诞辰

 
      今天是外祖父铸九公百年诞辰。
      谨拈心香一瓣,为他祈祷冥福。
 
 
2007/6/9

写在深夜里

 
      一个人踩着满地红尘,茫茫向前走去,多少城与人与事抛在了身后,以为永远不会再想起。直到某一天,在阒寂而辽远的夜里,心头历历掠过的一幕又一幕,让他如梦初醒:有些城,有些事,有些人,一直都在。如风,如水,如星,如沙,吹拂、沾润、闪耀、弥漫在他的身心内外,生命始终。路,还是要擘开红尘走下去。每一天都是别离,每一天又都是重逢。记忆混沌,有时却鲜明如刀镂火灼;岁月绵长,有时却又急促如树杪电光。
 
     记得岩井俊二的电影《情书》中,渡边博子在皑皑雪野上向着远山一遍遍呼喊逝去的恋人:“你好吗?——我很好。”那声音清冽又灼热,是呼唤,也是告别,是祈愿,也是抚慰。这样仿佛不计后果的强劲喷发,在以后的岩井电影中再也没有看到。也许,只有早期作品才会有这样无所顾忌的爆发力吧。
 
     夜深了。窗外似有潺潺的水声。
     悄悄地向那些城、那些人说一声:“你好吗?——我很好。”
 
 
2006/6/11

去影

 
      Z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。有时我路过当年我们常去的那间电影院,还是会进去悄坐片刻。像从前那样,我总是买两张票;我也不在乎放的是什么电影,无非是一片声色喧哗而已。我注视着那闪烁不定的幕布,偶尔侧过头去,凝视身边的那片空旷、那片幽暗。多少次,Z就悄然坐在那片幽暗中,她的目光也平静幽暗,注视着那闪烁不定的幕布,有时也看看我。那时我从未转过头去,但我是知道的,一片喧哗中我仍能听见她淡淡的呼吸。

       我总是在电影将了未了时起身离去,穿过椅子、通道和一簇簇人形的幽暗,走向同样声色喧哗的大街。我从未回过头去,但我知道,Z就坐在那儿,坐在那片幽暗中,她的目光也平静幽暗,深深深深地望着我。

 

 

2006/6/9

重温《shine》

 
      虽然又熬了夜,还是一早起来重温电影《钢琴师》(这个译名太蠢了,我喜欢它原来的名字:闪亮)。虽然有朋友不以为然,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一部感人至深的罕见杰作。
     心理学的一个名词“亲情地狱”,在《闪亮》中有淋漓尽致的呈现。大卫(当然不仅仅是大卫一个人)既承受着深深的温情,又经历着暗暗的摧残。在漫长的岁月中,音乐对于他是毒品,也是解毒剂;是刀,也是藏刀的鞘。日复一日的身心磨损与音乐冲击,累积起来就形成了可怕的压力。贝多芬、巴赫、李斯特式的强健的巨人,自然能伟岸地担当;而大卫积弱已久的躯壳惟有崩溃。从表面上看,诱因是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第三(自童年起就由父亲施于其身加于其心的一道符咒);深层原因则是,饱受戕残的灵魂与肉躯早已踯躅在深渊边缘,只差最后一丝外力的牵引、撞动。倘若时间到了,也许,一曲肖邦。
     一个人在这样的戕残之后,经历了幽暗的休眠、顽强的挣扎、艰难的修复,终于身心重获自由。这是百感交集的旅程。“人”最可珍惜的内涵也正包孕其中。当多年远避钢琴的大卫在酒吧初次重试身手时,当大卫在阳光朗照的蹦床上一边倾听歌剧一边忘情欢跃时,那苦难砥砺与真情濯洗之后的心纯净如婴儿,他全然感受不到别人的嘲讽、揶揄或同情、赞叹,他的耳畔、眼里、心中,他的十指尽头只有音乐。身体的激悦、灵魂的迷醉同时抵达,这是身心交融的时刻。我多么希望今生今世也能拥有这样的时刻,哪怕一瞬即逝,也是甘心的。
     而大卫没有停留,他迎向了更纯粹、更开阔的时刻。当他蜕尽衣衫、奔向大海,在那片浩瀚中自由嬉戏时,他不再是与钢琴搏斗的神童,不再是疗养院中半疯半癫的饶舌汉,不再是酒吧里娱己娱人的怪客,他只是他自己,他回到了“人”本身。作为万有之中的一个元素,他溶入了无限。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颠踬的脚步、迷乱的言语、悸动的手指,这些往昔岁月的印痕并未抹去,但这些印痕所代表的一切已不再能伤害他,已不再是勒紧他头颅的金箍。
     不论别人怎么看,怎么想,我愿把大卫这样的人视为我精神上的兄弟。但愿我有这样的荣幸。
     最后一幕,大卫与妻子穿过墓园走向一片旷远。他说:“我们不能放弃。”我承认,一直有放弃的念头在我心底闪烁。惘然中,我曾向文字、向音乐、向电影、向友人寻求安宁,然而安宁在何处呢?它不在此心之外。惟有独自前行,永不放弃。你,我,我们都不能放弃。穿越艰难抵达美好,穿越羁绊抵达自由,穿越芜杂抵达静谧,穿越阴影抵达闪亮——据我所知,生命中没有别的真谛。
 
 

孤峰剪雪人

      孤峰剪雪人……
      这个名字,来自一个不醒的梦。
      这个名字,献给蒂姆·波顿,梦幻的缔造者;献给约翰尼·德普,阴郁的气质,颠踬的步伐,苍白的脸颊和通灵的眼神,当然,还有那双手,有时笨拙,有时灵动,有时平静、温柔,有时惊悸、迷狂,有时不知所措……;献给薇诺娜·瑞德,她无邪的注视和无忧的舞姿;献给她的母亲,也是爱德华一生中唯一的母亲,一位化妆品推销员,一位普普通通的妇人,但她的温暖笑容和无私关爱,一直是这梦幻的源泉与动力。如果没有她偶然的一念,爱德华一生的回忆,将只有古堡、老人和园艺而已。

      小镇最初崭露给他的,似乎都是阳光明媚下的新鲜风景。他还没能学会分辨其中的阴影。
      于是他有过错觉,以为可以在这里住下去,在绵长的岁月里,守在所爱的人身边,并且有机会展示自己奇异的才华。
      然而他错了。他那不可思议的躯壳与脆弱纯净的灵魂,都非人间所能包容。被玷污,被伤害,被驱逐,这一环紧扣一环的铁链,是他的宿命,是他必负的轭。

      他与她诀别。她在他耳边低语:“我爱你……”
      他听着,深深闭上了眼睛。仿佛这些日子里承受的一切,都有了报偿。
      旋即睁开眼时,她已离去。

      他下山之前,小镇上从未下过雪。
      他重返古堡。年年冬天,雪如约而至。
      雪,是他的祈祷,他的思念,是他孤独的眺望,是他绝望而执着的深情,是他奇异的舞蹈,是他悠长的呼吸。

      这一切,她是懂得的,但她默然不语。孤峰与雪,也是她年复一年的眺望、期待和喜悦。
      重逢是不存在的,他和她早已明了。但,正如我挚爱的诗人特朗斯特雷默所说:
      这里根本没有空虚。

 

三轮城市,悲情车夫

 
      偶然在街边碟屋瞥见《三轮车夫》,是心仪已久的影片啊,即刻租了回来。影片开头浸润的黑暗和陈松勇魁梧的身影,让我一分钟之内就辨认出:不是《三轮车夫》,而是“风景旧曾谙”的《悲情城市》。完成这个判断不久,片头字幕赫然推出:《三轮车夫》。这真是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了。还是把片子看完了,毕竟《悲情城市》是我最为推崇的一部中国电影。记得1994年初次相遇,忍不住十天中看了三遍,朴茂、深厚、沉潜、苍茫,确是不可多得的杰作。从此记住了侯孝贤这个名字。华人导演中杨德昌、李安都有过令我心折的卓异表现,然而与我的灵魂最为契合的,惟有侯孝贤。看他的作品,宛如从我的肺腑间涌出,最是亲切熨贴,毫无“隔”的感觉。他时常以中远镜头打量白云苍狗的人间世,但镜头之后的眼眸绝不冷漠,而是充盈着温厚、悲悯与宽容。反观杨李作品,也不乏温情脉脉的点染(如《麻将》那个有些刻意安排的“光明的尾巴”),但其主体始终有一种幽冷的陌生感徘徊缠绕拂之不去。以我窥斑说豹的浅见,杨李都是试图熔铸东西方人文艺术于一鼎的大匠,运斤成风时不免闪耀出更多理性的金属光辉;而侯孝贤虽然一度也从西方电影中找到了驱遣光影的摹本,骨子里终究不改“一意孤行”、蕴藉敦厚的东方情怀。于是“独持偏见”的我,久看而不厌的,惟有侯孝贤。
      碟片看完了,清晰度极差,然而粗头乱服,不掩国色。只不知碟商为什么要唱这出调包计,除了“梁朝伟主演”之外,两部电影全不相干。也许《三轮车夫》获奖较近,便于鼓吹推销?
     大概是“缘来挡不住”吧,几天后在万头攒动的音像城中闲逛,又瞥见了《三轮车夫》。看了片头就知道,这回,“狼”是真的来了。并且是一匹挺漂亮的“狼”,音质、画面都有讨人喜欢的清澈、通透之感。
     夜里,握着一杯清水,静静看罢这部影片,却陷入了更长久的无言之中。我究竟看见了什么?异域的城郭人民,温暖的人性光亮,肉体的脆弱与忧愁,灵魂所背负的罪孽与深深的虚无感,刻骨铭心的孤独,欲望无所不在的投影……似乎陈英雄剖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匣。此前从未见过陈英雄的作品,但透过《三轮车夫》,不难感受到他的锐气与深思。我似有所悟,为什么当年在戛纳评委中,唯独陈英雄一人力排众议,才使纯属异数的《冲撞》最终夺得了评委会大奖。这也是基于灵魂上的某种契合,同时,能看出陈英雄的器识、魄力和心胸,已在掌控主流电影的“元老院”之上。想到他的另一部代表作《青木瓜飘香》,从片名推想,应是淳朴清新之作吧。可惜无缘一见。
     回过头来说说梁朝伟。初识《悲情城市》时,不知梁朝伟是“梁朝伟”;就是说,我不知我面对的是一个明星。说来惭愧,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此后六年,我陆续遭遇了不下二十部“梁朝伟”,仅“王家卫牌”的,就有《阿飞正传》、《东邪西毒》、《重庆森林》、《春光乍泄》,直到一度引领怀旧风潮的《花样年华》。在叹赏了一个又一个优雅迷人、沉靡忧郁、顾盼神飞、星光四溢的梁朝伟之后,我却不禁怀念起《悲情城市》中那个又聋又哑的梁朝伟来:他有着温蔼单纯的微笑,木讷淳朴的性格,临大事不免惊惶,而内心深处的执著与坚韧,最终并未改变。我怀念他,犹如怀念一个远走异乡的兄弟,一个久无音讯的友人……不过,陈英雄版本的梁朝伟,倒是“自铸伟词”,确实给我以耳目一新之感。简单地说吧,我想我看见了黑帮中的哈姆雷特。

 

       注:昔年漫游西祠时的涂鸦,收在这里纪念那一段“菜鸟上路”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