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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/11/4 秋色一箩筐 早就听说九寨很美,九寨的秋天更是美色无双,不过直到上周才偷得浮生几日闲,和小于一道去那Y形巨沟里转悠了几圈,饱览秋色一箩筐。
然而俗人就是俗人,美景当前,还是忍不住饥肠辘辘,遂借山间栈道一角,取出背囊中的水壶,取出面包、青稞饼、煮鸡蛋、巧克力等俗人热爱的俗物,以午后暖阳下斑斓树影和冷翠嫣蓝的孔雀河道佐餐,据地大嚼起来。
这一餐,对小于和我来说,眼福和口福都有了;只怕看在路过的游客眼里,就像古人总结的“清泉濯足,花上晒裤,背山起楼,烧琴煮鹤,对花啜茶,松下喝道”一样,有点煞风景吧。由此联想到小学时的春游、秋游,也有这样的露天野餐,还有更加煞风景的命题作文,我就当场胡诌了一篇《九寨沟游记》:“上看下看,左看右看,前看后看,横看竖看,怎么看都好看!”
其实,对九寨沟的万树千花、流泉飞瀑来说,一切行人都是过客,一切文字都是饶舌,一切摄影也不过是过眼烟云。大儒王阳明曾说: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”我不善领悟这种妙谛,倒是更欣赏“芳树无人花自落,春山一路鸟空啼”的空灵境界。只是身临其境时,又免不了一阵咔嚓打破山林的岑寂,企图从天地之大美中掠走几枚碎片,留作他日的念想。
未能免俗,聊复尔耳。
2009/9/21 邂逅 你有没有在深夜里,和一只不期而遇的猫对峙过呢?
我有。 那是一个星沉月黯的秋夜。街灯的光线黄蒙蒙的,洒落一束束粗糙的尘土。 我注视它,它在一堵矮墙上挺直身躯,姿态诡谲而庄严,仿佛头戴一顶凡人看不见的、光华璀璨的王冠。 它注视我,那古老的琥珀中饱含着深邃悠长的幽光,使我一时难以移动,犹如被猫爪摁住了脚踝上隐秘的伤口。 时间似乎凝固了,惟有远远近近的车声刺破此时的静谧。 终于,它扭动身躯离去,穿过稀薄空气的涟漪。夜雾中,那矫健、蒙茸的身体连闪几下,转瞬间消失了踪影。 我也仿佛被从魔咒中释放,抬起头分辨四围树影低垂的深巷。 很多年过去了,很多记忆蒸发了。但每次当我想到,人的一生中总会经历某些堪称幽冥的时刻,我总是想起它来。 2009/6/10 又一年,迟到的祭奠
2008/9/11 78级的《浣溪沙》 同学会,又是同学会。这一次的主角换成了大学同学。
二十年前相识的一群人,相约在昔日拎着书包脸盆铺盖卷报到的大草坪,不免拍肩擂胸,纵谈欢笑,演一出88级版本的老友记。 四下看看,树更高了,草更绿了,池塘更花哨了;中大楼却还是老样子,顺着走过千百次的台阶慢慢走近它时,还是要穿过雍容深厚的绿荫,穿过一缕缕忽远忽近、明灭闪烁的桂花香。 喧笑中偶一抬头,一枚如寸许银梭的飞机,擦着仿佛要溶解在蓝天里的碧绿树梢,悠悠飞远。
回到当年的阶梯教室里,很惊讶那一排排深褐桌椅居然还未换过,有人开始了幸福的回忆:与女生甲或女生乙有关的,与某场辩论会有关的,与某次成功作弊有关的…… 黑板上还有整整齐齐的几行字,原来是78级的学长故地重游后,留下了一首《浣溪沙》。人去诗在,不由激发了88级的好胜心,于是七嘴八舌怂恿我也步韵追和一首,呵呵,幸亏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。 聚会散了快一周了,那首《浣溪沙》想必也早已化成一抔粉笔灰了,78级学长的一番心血却不应就此泯灭。容我抄在这里,留个纪念吧: 情系名园寄旅踪。青春话语伴晨钟。盘桓几度抚杉松。
胜迹懒寻桃叶渡。良辰酣聚藕花风。凤巢芳讯劝千钟。 2008/7/5 在期待之中 两周之后,母校门前,下午两点,不见不散。
一连三名高中同学,给我发来了集结令,惊喜之余,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慨。
二十年前,在烈日烤烫的蝉声中写完了最后一张考卷,在不乏温情却不免潦草的氛围中开完了最后一次班会,我们毕业了。我和我的同学们,从此飘散四方。这么多年没有聚会,没有音信,我有点担心,重逢时我还能认出多少张脸庞,记得多少人的名字? “问姓惊初见,称名忆旧容”,“乍见翻疑梦,相悲各问年”——想来不会有那么戏剧性的场面,但二十年的人生跨度和光阴刻度,毕竟是一段值得珍重回首的距离。在浊酒杯中摇漾的灯烛光里,在杏花疏影间飘散的笛声里,在荡起小船、晚风轻吹的前朝旧曲里……二十年光阴的重量是多么真实的印记。 人海茫茫,岁月茫茫。二十年前的离别,只是时空交织的柔韧而浩瀚的网罗上,旋起旋灭的一星灰白光点;二十年后的重逢,同样是那浩瀚网罗上一次微不足道的闪耀。然而,穿过岁月沉积的幽暗,总有一群人会记得这相距二十年的两点微光,青涩平淡,惆怅温暖,那是我和我的同学们的相聚与别离。 “我就要回到老地方,我就要走在老路上。” 我们领教过世界的利爪,也给了它轻重不一的抓挠和叩击。然后,我们回来了。
我们就要在青青校树下重逢,并肩仰望如盖的浓荫。原来,我们都是从这里出发的。 2008/6/4 如在2008/6/1 祝所有的孩子节日快乐 祝所有的孩子节日快乐。
地震灾区的孩子们,今天会有更多的祝福、祈祷和思念伴随着你们。
愿早升天国的,灵魂得到慰藉;愿幸存世间的,创伤逐渐平复。
愿那些轰鸣、摇撼、挤压、哭泣和嘶喊的记忆,不再纠缠你们。
愿你们的脸上,重现希望。
愿天空和大地之间,处处回荡着你们的笑声。
你们是世界的光。
2008/4/1 节日涂鸦 今天,就是今天,聪明人都一边呆着去。
在这个非常和谐的世界里,我们都是快乐的愚人。 我们的笑容如泥巴剥落,我们的沉默胜过口吐莲花。 笑吧,笑吧,笑多一点,和谐就多一点,每一天都可以看到一个美丽新世界。 我们就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消失的脸,憔悴的脸,笑不出来的脸,沾血带泪的脸。 笑多一点,再多一点,让我们笑容满面,与这个世界周旋到底。 诸位,节日快乐! 2008/3/4 嵯峨记梦阒寂、无星的夜,城市在窗外低吼,我在沉睡。 似是在一幅墨色漫漶的山水卷子中独自穿行,一路烟云霏微,山重水复,悠长无尽。云峰参差处,隐约点缀着些荒凉亭台。日月俱杳,光线茫漠,不辨是何时辰。一团团浓云似的静谧,沿途猬集,惟有脚下的蔓草簌簌有声。我踽踽行来,寻寻觅觅,若有所待。 忽见山巅水涯悄立一人,倚树看云,神色清冷。 是你。
拨开云树,觅路向前,想握住你的手,探问别来消息。堪堪奔到你身边时,风烟遽乱,你已倏然消失。
醒来,薄汗沾衣,惘然凝视着眼前弥漫的黑暗。 城市仍在窗外低吼,丝丝缕缕的声音渗进了玻璃,又凝成悄然滑落的水滴。
终于,天慢慢亮了。 2008/2/21 从未写出的诗 从昨夜开始,枕边书换成了《希尼诗文集》。我相信这个老头儿还能教我点什么。
空灵的游戏我陷溺太久了。我要转身寻找结实的词语,笨重的句子。我要用粗砺、多棱角的石头,垒成独眼巨人、祭坛和荒凉城阙,以此对峙内心的荒野,和头顶无限荒凉的天空。
但我同样倾心于另一种诗,另一种质地和光华。几天前曾对妻子说:“如果一首诗能像一束阳光那样温暖,像一棵树那样美,就好了。”
明知这样的诗非关人力,也许倾尽一生心血也无法企及。不过也不妨偶尔梦想一下,一首从未写出的,完美的诗。让心底悠然摇曳一抹碧绿、一缕灿亮,凝成一个漫长的瞬间。
2007/7/23 依然 依然活在沉酣而虚惘的人间。我所眺望的世界,没有尽头。人与事,堆叠绞缠,垒块与绳索勒紧彼此的躯体。窗外充塞着末日似的雨水,嚣鸣着,奔突着, 仿佛要从我脚下披满碧绿鳞甲的巨厦,一直飘落到世界尽头。沿途的城郭,河流,人类,草木虫兽,都将在雨中凝结成一片溟蒙。雨中,车声紊乱混浊,徒然低吼着,咒骂着;而刮雨器永无休止地摇摆,一遍遍地把渗入玻璃和雨水的世界影像驱散,抚平,抹去。比刮雨器更加固执的,依然是那早已扭曲的、梦魇似的世界的影像,它将闪烁到烈日重现,最后一滴雨水返回天空;它将闪烁到刮雨器化成灰烬。惟有巨厦长窗后两点阴骘的目光,依然灼灼眺望,徒劳地探寻着世界的尽头。
2007/4/9 本命联 大荒山下少人行,也没见甚么“缥缈孤鸿影”,冬去春来无非暗暗流逝。昨夜小松回屋时信手一抹,喝,门板上的灰尘有铜钱厚了。本想把无尘道长邀来舍下,舞一通狂风快剑,弹指间积尘尽扫几净窗明,多么痛快!可惜无尘道长是不会来的。空空道长也不会。小松没这般交情,也没这等福分。正胡思乱想间,抬头一瞧,门楣上还钉着巴掌大一张小纸条,上写:“你有两个半月没更新了。”谁啊这是?尽说实话,还这么大嗓门……字写的还不错,簪花小楷吧。
博客要更新,春节晚会要创新,世人皆知啊。可我拿什么更新啊?挠挠脑壳,又挠挠脑壳,里头还是灰蒙蒙空荡荡的,没什么值得一博的货色。无奈中拣出前些天为了纪念自己的本命年诌的一副对联,草草写下来补壁吧。若有深谙平仄音韵的高人路过,您接着赶路——这年月路况多嚣张哪,可不敢瞎耽误功夫——千万别进来喝破我这点雕虫伎俩。倒是熟知小松底细的老友,不妨排闼而入夺壶而饮箕踞而歌,至于墙上那半疯半醉的两行涂鸦,看也罢不看也罢。 联曰: 浓霜千涧只影独行,已历魔劫勘生死 明月一樽同窗共饮,尚留微命续爱憎 2007/1/5 怀念,那些时间的碎屑
纵然青涩、苍黄,旧句子、老照片最是惹人留连。犹如儿时信手抛掷在山坡上、小径边的石块,过些年月又走过时,已沾上了陌生人的指痕、足印,零星的鸟羽、兽迹,雷瘢或雨渍,甚或傍生出蔓草与不知名的花朵,让你看了心生温暖与怅惘。
2006/6/22 端汤,担粪与磨镜 吴宗宪爆出过一句绝妙的揶揄:大陆主持人出镜时,都像端着一锅热汤。
鲁迅先生说过,“中国和日本的小孩子, 穿的如果都是洋服,普通人实在是很难分辨的”;然而进了照相馆,拍成照片,就有了鲜明的对比:“照住了驯良和拘谨的一刹那的,是中国孩子相;照住了活泼或顽皮的一刹那的,就好象日本孩子相。” 这两个段子落在我身上都很适用。童年时面对相机的我,往往是过于安静、目光幽恬的;如今已到了韩剧里通常被喊做“大叔”的年纪,待人接物还是拘谨有余,仿佛端着一锅热汤不敢撒手。哪怕在私家花园式的博客里写写字,还是有点拿腔拿调,一副紧张面孔。本来,满可以躺倒在草地上晒晒太阳,或者恣意游走趟趟河水嗅嗅花香。 两天前跟一位老友在MSN上聊天,谈到这一点,我供认不讳。确实,生活中的我也好,博客中的我也罢,都不够松弛,不够自然,也不够快乐。 但我许愿说:也许等我活到了七十岁,再来写字的时候就炉火纯青,自然得要命。
这个愿望,其实是有点悲哀的。它和一个老头子说的一模一样: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 未免太遥远了。 而眼下的我,一时还难以改变。这些年在网上遨游,不少生猛热辣、纵横驰骋、想落天外的文字,很让我开了一番眼界,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:我不会写成那样。那样的字很生动,很吸引眼球,很触动心灵。但那样的字不属于我。 和大多数同代人一样,我是在形形色色的框框里挣扎长大的。写字对我来说,是众多框框中最难以挣脱、也最不想挣脱的一个。揣着这个框框写字,就如同端着、甚至顶着一锅热腾腾的浓汤。那气味、那重量、那热力,都让我百感交集。 出于对这个框框的敬畏、迷恋和怜悯,我写得很少,也写得很艰涩。每次写完,把笔掷到纸上,就有一种冰融花落的幸福感。 台静农曾引过一位沪上名士的话:“视执笔为文,宁担大粪。”这话似乎有些负气的意思,但我多少能了解其中的复杂况味:有爱惜羽毛的清高,有炫露名士气的傲慢,更有不肯轻下一字的矜慎和戒惧。 端汤,担粪,都是比喻。如果我自己来设喻,我会把自己的写字比作磨镜。我一生中珍重琢磨的每一个字,最终将汹涌汇合,凝成一面虚实交织的镜子,用来捕捉我和我藏身的时代,挽留并唤醒那些城廓、躯体、面孔、光阴、气息、魂魄。 碎裂、锈蚀、蒙着蛛丝和尘土,应是这面镜子的宿命。但我不会放弃漫长的、徒劳的磨洗,因为这是属于我的镜子。很难预言哪一天我能真正松弛下来,但我的解脱之所一定就在默默磨镜的角落。 2006/6/12 不安宁的夜 我所栖居的城市,因为大规模的砍树,以及这样那样的污染,渐渐失去了真正的黑夜。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每当我仰望夜空,总能望见一层灰蒙蒙的蜃气悬浮在千街万巷之上,蜃气之后是更加浓郁浑浊的灰调背景,也许可以称为夜幕。到了白天,情形总算好转,虽然那层灰蒙蒙的蜃气依旧暧昧地在头顶徘徊,但背景毕竟漂白了许多;有时甚至能见到太阳,白茸茸的像一团毛线。总之,那种昼夜分明的古典时代消失了,“黑”与“白”携手隐退,只留下了“灰”。这城市犹如一头巨兽游走在无尽的灰色网罗:白昼浅灰,夜晚苍灰。
那天夜里,依然是这样满目混浊的夜色。和一群陌生人一起,点燃一支素烛,观看一部同样陌生的电影,讲述的是另一群人的理想、尊严、良知、勇气和身体,被扭曲、污辱、诬蔑、驱逐、践踏的故事。看到尾声,心情已混浊如窗外的夜影。为了完成预定的工作,我匆匆起身离去。 多年以来,我是一个习惯于在夜晚工作的匠人。我的工作是将上司运载来的精心雕琢的巨石,垒成丰碑似的山峰,供人们鉴赏、瞻仰。在夜复一夜磨损身心的劳作中,有时会无端想起北宋末年奉命打造“花石纲”的工匠们,是否也背负着如山岳镇顶、碑碣附身的压力?他们堆叠石头的手艺是不是比我的更繁复严苛? 夜深了,又一座山峰高高垒起,看起来有万古不磨的堂皇与威严。搭夜班巴士回家,下车后步行约七分钟,穿过一条布满夜排档、杂货店、通宵浴场和零星垃圾的羊肠小巷,就可抵达我栖身的高层公寓了。走到小巷的腹部时,远远望见昏黄的路灯光下,楼前聚着影影绰绰的一群人。十年来几乎夜夜迟归的我,从未遇到如此景象。再走近些,已能听到隐隐的哭声,和交头接耳的议论,叹息。 终于走到人群边缘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动耳膜。这样饱含痛苦的哭声,只能出自至亲。而这样失声恸哭的,只有一个女人。从人群的缝隙里,蓦然瞥见一簇颜色模糊的衣服匍匐在地,周围似有一匝无形的栅栏,将人群隔开。 我的心仿佛被猛推了一下,骤然收紧。穿过人群走远是此刻唯一的选择。在这异样的、暗流汹涌的人群中,我感到窒息和苦涩。 在电梯口,遇见一名警察和一名斜挎相机的便衣(也许是记者?我难以分辨)。警察和我分别摁亮陈旧的塑料圆纽:18,24。梯门吱呀着合拢,开始上升。便衣担心地问:“这电梯怎么晃得厉害?”他注视着角落里一块金属铭牌:“哎呀,年检有效期是2004年截止的,早过期了。”警察沉稳地笑道:“倒是蛮快的。”18楼,两人踏进幽暗的楼道。便衣低声问:“这家有人上来了吧?”梯门吱呀着合拢,继续上升。 终于躺在熟悉的木床上,然而如我所预感的,难以成眠。形形色色的身影、声音和动作在脑海中如兀鹫盘旋。其中最醒目的,竟是自己的身影,穿过人群走远的漠然身影。一个近在咫尺的生命,活着,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;死去,我感受不到他的绝望。我怎么了?为什么如陷入流沙一样,渐渐陷入难以自拔的冷漠与沉默?在一方方钢筋水泥的魔匣里,除了我,还锁着多少自我禁锢的囚徒?我不由自主地感到:我竟也是我深深厌恶的混浊夜色的同谋,那灰蒙蒙的蜃气中分明也有我的一缕呼吸。 这样的自省与自责,已不是第一次。 六个月前的另一个深夜,接到噩耗:一位大学同学、印象中总是沉静微笑的女孩,从一栋高层公寓的窗口跃出,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。毕业后多年未见的同学们,在殡仪馆阴郁的清晨重逢,臂挽黑纱,眼含热泪。哀伤,悔恨,犹如从噩梦中惊醒,才发现平时忽略太久的本应珍惜。同在一座城市,甚至同在一栋楼宇,为什么相望不相闻?有缘同窗四年,本应相互关爱,为什么如此隔膜,犹如一簇簇孤岛?为什么我们一无所知,任她以脆弱之躯担当那身陷绝域的虚无和独自赴死的悲凉? 光阴如锉刀,锉平一切创痕。极度的震惊、忏悔、哀悼,也终于烟消云散。一切似乎又恢复到司空见惯的轨道。一度撕裂的膜又渐渐弥合,绷紧。直到又一次,一个身影跃出窗口,投身于灰茫茫的夜色,一去不归。 …… 天慢慢亮了。窗外仍是灰蒙蒙的蜃气,裹着苍天白日。走过夜里人群攒聚的地方,一片空旷,除了几点残余的水印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 2006/6/11 8岁的我 VS 8岁的郭德纲 那天收到张立宪先生从北京寄来的《读库0601》,好书啊,赶紧开读。打头阵的三篇说的全是一个人:郭德纲。这段时间,这个名字可真有点烫耳朵。说明这人火了。当然了,“名满天下,谤亦随之”,成名之前任你寂寞挣扎,什么说的都没有;成名之后呢?说什么的都有。
我算不上地道的“纲丝”,至今也只从网上、书上读到郭德纲二十多年的奋斗史,和若干曾经溅起无数笑声的郭氏名段。乐也乐过,毕竟隔了一层,缺少烈火烹油的现场感。不过,就冲着郭德纲这么多年来对相声的敬重热爱、痴缠苦练,我支持他,也敬重他。 说起来,我和相声还有一点小小的因缘。8岁时,我就登上苏中某乡村小礼堂的舞台,冲着台下几百号人(若干领导、若干老师,此外大半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),说了一段自编自导自演的相声。那年我上四年级,学校组织演出的消息传到班里,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我,居然生出“我也来说段相声”的念头来。先是自写脚本,具体内容没印象了,只记得还是就近取材,说的是校园里的身边人、身边事,想来免不了添油加酱的夸张和变形。接下来物色搭档,我相中了同班一个叫王强的男生,这人有口才,有胆量,跟我一样不明白天高地厚,经我一番忽悠,居然同意了。放学以后,两人就拣校园里僻静角落,或者校外找个草坡权充舞台,开始排练。我个矮,他个高;我偏胖,他偏瘦;我傻乐,他蔫坏;我逗哏,他捧哏,仿佛还像那么回事。有次两人正比划着说得热闹,一个老师提着菜经过,停下来看了几分钟,笑眯眯地走了。 没过多久,演出的日子到了。两个从未受过相声训练的孩子(唯一的启蒙师傅就是我家当年唯一的电器——红灯牌收音机),竟煞有介事地登台说起了相声。那是七十年代末,彤云渐散,风气初开,我们这段异想天开、信口开河的相声没经过任何审查,就堂而皇之上了台。演出前老师只问了我一句:“你们那相声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那是为了报幕。我和王强上台一鞠躬,还没开口,听见台下已经有孩子绷不住乐了。那一定是一起上学、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,看着我俩有亲切感,不隔膜,想必也看出了我们故作矜持下的紧张,一本正经下的滑稽吧。演到一多半的时候,台下的笑声已经连成了片,台上的我根本看不清谁在乐谁没乐,只记得台下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睛。鞠躬下了台,手一抹,一脑门汗珠子。我的相声演出生涯,也就在这一抹之中画上了句号。 我比郭德纲还长两岁,也就是说,在我的首场演出结束后两年,8岁的郭德纲才拜师学艺,大夏天披着棉被站在院子里,学“董卓撩袍”。一边起早贪黑地练功,一边对登台表演充满憧憬。比起他来,我也算是笨鸟先飞吧。可是先飞的鸟不一定早到,更不一定飞得远。我稚拙不堪的相声居然能收获一些温暖的笑声,只因为那是一个从物质到精神空前贫瘠的年代,中国人刚刚从“残酷斗争、无情打击”的猩红噩梦中挣脱出来,很需要一点笑声来扩大肺活量,增强幸福感。我误打误撞的演出就应运而生。但这种投机取巧的事,可一而不可再。真正要把相声说到人心里去,让相声这棵大树枝繁叶茂花开似火,还得靠郭德纲这样功底扎实、经验丰厚、心志顽强、才华卓异的人。 一转眼,二十多年像二十多页纸,刷刷地就翻过去了。郭德纲变了,我也变了。郭德纲从一个梦想说相声的孩子,变成了名动天下的“非著名相声演员”;而我从一个敢说敢笑的孩子,变成了一个过分严肃的“闷人”。自己寻求快乐、也让别人快乐的当年勇,不知不觉已渐渐消失。有时老婆考我:“有什么好玩的事?说来听听。”我两手一摊:“哪有啊。”不知为什么,人长大了,快乐的成本也提高了。就像喝酒,有人一瓶二锅头下去,面不改色了无醉意;有人一杯啤酒下去,面如重枣胡说八道。回想小时候,一枚玻璃球、一本小人书、一只蝴蝶风筝,就能让我乐上好几天。如今,所谓的娱乐设施满坑满谷得来全不费功夫,可惜,乐不起来了。 何止是乐不起来。做孩子的时候视而不见、见了也不明白的事,甚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,如今常常刺痛我的眼我的心,使我从一个“闷人”按捺不住地变成一个“懑人”。但一个人不能一天到晚拍案而起,不管他是县太爷还是说书的,都不成。每逢这种时候,我除了在脑海里搬运一些宏大命题,还会忍不住想道:人民需要郭德纲,人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郭德纲。
2006/6/10 《愤怒》,北村的破冰斧 深夜,第一次看北村的《愤怒》,直到尽头。中断了几次,一面是为了应对繁冗如常的工作,一面也是为了暂且舒缓不时绷紧的心弦。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几乎令人艰于呼吸的书了。
卡夫卡说:“一本书应当犹如一柄利斧,劈开我们心中冰封的大海。”北村的《愤怒》,正是这样一本书。读这本书的后果不是感动,而是震动。它催逼我正视自己、追问自己:那种“轻薄为文,麻木为人”的人生,是否还要延续下去? 多年以前在图书馆里,匆匆读过北村《施洗的河》、《玛卓的爱情》,那过于浓郁的宗教色彩使我产生了抵触心理。这是中国特色教育的后遗症:对于任何布道式的文字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:远离它!不肯再费披沙拣金、矢中觅道的心思。于是,此后一直没再关注他的“神性书写”,直到友人郑重推荐了《愤怒》。《愤怒》中仍然隐隐闪现着基督教的义理光彩,但与北村当年的作品相比,显得内敛、节制多了。这本书使我重新开始注视北村,并心怀敬意:这确实是一个用心写作的人,一个“哀民生之多艰”的人,一个致力于引导灵魂投向窄门的人。 《愤怒》中不难看到《悲惨世界》、《罪与罚》、《复活》等西方名著的影响,而李百义的受难、挣扎、救赎的历程,大致对应着《神曲》中的地狱篇、炼狱篇和天堂篇。其中,尤以《悲惨世界》投下的光影最为鲜明。李百义的身份与经历,和冉阿让有很多交集:同是从罪犯到圣徒,同是从平民到官员,同是受了基督教义的感召,甚至同样收养了一个不幸的孤女,并爱若掌珠……但李百义的苦难历程,始终充盈着我们耳熟能详的中国符号和时代特征,而他最终的体悟与选择,也比冉阿让显现出更多灵魂自觉的意味和理想主义的光辉。 雨果的笔,北村的笔,发掘的都是惊心动魄的“悲惨世界”:一个“触目惊心,熟视无睹”的世界,一个“罪孽太多,救赎尚少”的世界,一个“绝望已深,希望犹存”的世界。与雨果华丽、雄辩、滔滔不绝的铺陈相比,北村在《愤怒》中的叙述是朴素的,沉厚的,坚硬的,有时竟是笨拙的。然而,那犹如石头缓缓滚动的叙述的力量,让人无法漠视。雨果笔下是浓墨重彩的油画,北村笔下则是黑白分明的木刻。 这是一本淤积了太多夜色的书,弥漫其间的夜色有着各种来源,不乏艳阳高照下的夜色。在夜色的罅隙,透出熹微的曙光。
痛史,十四幅沾血的画页 1979年7月,刘宇廉、李斌、陈宜民为了创作连环画《张志新》,来到辽宁盘锦监狱“搜集创作素材”。耳闻目击的“素材”,无不锥心刺骨。
1.张志新在狱中被多人殴打蹂躏,头发几乎被拔光。 2.在狱中拿到离婚协议书的那天,张志新哭了整整一夜。 3.被枪杀的前夜,四月初,东北的天还很冷,犯人都还穿着棉衣棉裤。张志新提出要解手,看押她的犯人去请示管理员,得到的回答是:“让她尿裤子里。” 4.张志新行刑前的照片:她跪在地上,五花大绑,脖子上挂着一块“现行反革命犯张志新判处死刑立即执行”的牌子。喉管当时已被割断,她的脸扭曲得根本没了人形。 5.张志新行刑后的照片:子弹从后脑穿过一只眼睛射出,半张脸都碎了。 6.在行刑前被割喉的犯人,张志新并不是第一个。曾经用过的办法是用铁丝勒住犯人的舌头和嘴巴,后来一名医生发明了割气管的办法。据管理员介绍,张志新是第41个。 …… 两天后,踏上回哈尔滨的列车,心里像揣了一团火。李斌说:“那时的感觉就是,如果不把这些画出来,如果不把我们自己胸里的这口气喘出来,恐怕我们自己就要被憋死了。” 十四幅连环画《张志新》很快完成了。然而,由于风向骤变,失去了公开发表的机会。直到2005年8月23日,终于在中国美术馆开展的刘宇廉作品展上首次面世。展厅里有人问同伴:“张志新是谁?” …… 本来是惯于以“遣此浮生”的心情翻书的,然而读到这样的文字,不能不感到手捧的书页如冰幽冷,如铅沉重,如火喷薄。 所谓十年浩劫,仅仅标出了一截最惊心动魄的刻度,真实的劫难远非十年光阴所能穷尽。那是一段不堪回首、却不能遗忘、更不容篡改抹杀的历史。在一夫当国、四凶作伥、万马齐喑的日子,不惧艰危探求真理、捍卫自由、秉持良知、坚守独立人格的声音,虽然微弱却不绝如缕。遇罗克、顾准、王申酉,林昭、陆兰秀、张志新、李九莲……记住这些名字吧。是这一群光辉的形象从暗夜浮现,以“拆下肋骨当火把”的非凡勇气和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执著思考,为劫难中满目疮痍的中华民族挽留了最后的尊严。还要记住那些思索过、呐喊过、抗争过、却没有留下名字就悄然消失的人们,如鲁迅先生在《写于深夜里》所说,那是更为惨苦悲凉的“暗暗的死”。 铭记与反思,只是避免重蹈覆辙、重演悲剧的第一步。可悲的是,这一步的迈动何其艰难,这段历史、这些人,都被有意无意地掩盖、漠视、淡忘。每逢东邻启衅,严斥日人善忘己恶的吼声震耳欲聋,然而身为中国人,有多少人能正视身后淤积的血痕、能看清自己眼中的梁木呢?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如有,应当首推“人肉的筵席”。在这漫长恐怖、又往往令人熟视无睹的筵席上,我们担当的角色不仅是过客、看客,时常也是食客,至少是食客的亲友或后裔。若是不能凛然正视、瞿然反省,就不要惊诧哪一天,自己的双手、自己的嘴角也染上血痕。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落下帷幕,转眼就要三十周年了。共和国将以怎样的方式,纪念那一段血色斑斓、五味杂陈的岁月?举国谵妄迷狂、膜拜盲从的热病,果真痊愈了吗?专制的幽灵、暴虐的猛兽,果真远去不复返了吗?不知为什么,欣逢升平盛世的我,兀自隐隐感到,那暗中窥伺的目光,那阴郁的心思,那咻咻的鼻息。
2006/6/5 回首烟云望断时
怀旧是什么?也许是有选择的遗忘。 怀旧为什么?为了抚慰老灵魂,重估旧时光,还是为日渐贫瘠和浮躁的当下,注入似曾相识的历史想象? 当周而复始的时间又一次迫近那个血色峥嵘的历史节点,在弥漫耳目的升平气息里,波澜不惊应是意料之中的情境吧。而曾为过客的我,居然也在漫漶光阴中轻易学会了遗忘,直到接近子夜时分才蓦然想起;不仅如此,第一念中想到的并不是杜琪峰式的枪声盈耳万众瞩目的“大事件”,而是那天恰好是一位老友的生日,我却忘了祝福他的平安。 其实,我们在历史中追寻和扮演的角色,远没有自己一度相信的那么重要。当我们自以为正在参与历史,创造历史,真正的历史早已擦肩远去,消失在街衢湮灭、灯火阑珊处。虽然我们也曾挥臂成林,呐喊,游走,歌哭在长夜,甚至血溅街头,待到事后省思,当时对自身的位置和命运竟是毫无觉察,毫无预感。 遥想当年那盘棋,我们甚至算不上棋子,只不过是棋盘暗处,边框、角落里随风起伏的灰尘而已。那棋局中的云翻雨覆、旗幡变幻、斧声烛影,除了留下震动身心的悚然,至今仍难尽窥其中的玄机。十余年来不少学者的钩沉和身临其境者的追忆,提供了一些底片和镜像,在试图廓清历史迷雾的同时,更增添了罗生门式的吊诡,越发令人慨叹窥斑怎能见豹,说梦徒增泡影。 “岂有豪情似旧时,花开花落两由之。”但无论如何淡忘或掩饰,我们始终背负一枚历史的胎记,难以抹去。这一年烙下的生命刻度,是深入到骨髓里的灼烫和冷厉。迈过这一轮刻度时,真有切肤的重生之感。匆遽中回头张望,已是深渊寂静,烟云霏微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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