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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2007/7/23

依然

   
      依然活在沉酣而虚惘的人间。我所眺望的世界,没有尽头。人与事,堆叠绞缠,垒块与绳索勒紧彼此的躯体。窗外充塞着末日似的雨水,嚣鸣着,奔突着, 仿佛要从我脚下披满碧绿鳞甲的巨厦,一直飘落到世界尽头。沿途的城郭,河流,人类,草木虫兽,都将在雨中凝结成一片溟蒙。雨中,车声紊乱混浊,徒然低吼着,咒骂着;而刮雨器永无休止地摇摆,一遍遍地把渗入玻璃和雨水的世界影像驱散,抚平,抹去。比刮雨器更加固执的,依然是那早已扭曲的、梦魇似的世界的影像,它将闪烁到烈日重现,最后一滴雨水返回天空;它将闪烁到刮雨器化成灰烬。惟有巨厦长窗后两点阴骘的目光,依然灼灼眺望,徒劳地探寻着世界的尽头。
 
 
2007/7/2

遥念胡马

 
    薄阴天气,近中午时兀自灰蒙蒙的云翳笼罩,城与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褪色的淡彩素描。巴士在声色嚣乱的街口停下来,又一个漫长的红灯。没来由地,一些古旧的句子忽然涌上心头,是少年时喜诵的韦应物《调笑令》:

  胡马,胡马,远放燕支山下。
  跑沙跑雪独嘶,东望西望路迷。
  迷路,迷路,边草无穷日暮。
 
    马是所有动物中我最钟爱的生灵,关于马的影像和文字也最能牵扯我的心魂。在十字街头一遍遍回想这些旧句子,眼眶中似有白草黄沙的粗砺,耳畔似有风吹马嘶的萧瑟,心底也渐渐浮现出暮色里那匹失群胡马的形象。当年神往的是“胡马依北风”的豪壮,“万里可横行”的逍遥,如今感同身受的却是“边草无穷日暮”的凄惘与苍凉。
    韦应物最为世人称道的应是山水田园诗,比如“欲持一瓢酒,远慰风雨夕。 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”,“微雨夜来过,不知春草生。青山忽已曙,鸟雀绕舍鸣”等名篇,笔下清气飘拂;而这首《调笑令》则是地道的边塞诗,逸笔草草,境界却足以和《敕勒歌》比肩。
    转念一想,《调笑令》貌似写尽了荒野上马的孤独,其实却是诗人内心孤寂的镜像。马,并不孤独。马在草原上,犹如鸟在林梢,鱼在水中。它也许“念天地之悠悠”,却绝不会“独怆然而涕下”。偶尔仰天嘶鸣,往往也是“求其友声”,但即使全无回应,马仍会继续它的漫游,饮水食草、跑沙跑雪或远望日月星辉。多年后一个牧人或另一匹马发现它时,如潮边草中兀立的马骨,也许依旧保持着奔腾千里的威仪。
    巴士又颠簸着缓缓驶去。拥挤穿梭在这城中的人们,已很久没有见过一匹马,一匹真正的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