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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2006/10/29

写在重阳节的悲歌

 
     又到重阳节了,先来抄一首写在重阳的前人旧作,调寄《朝中措》:

     重九日登北极阁,读元遗山词,至“故国江山如画,醉来忘却兴亡”,悲不绝于心,亦作一首。

    城楼百尺倚空苍,雁背正低翔。满地萧萧落叶,黄花留住斜阳。    阑干拍遍,心头块垒,眼底风光。为问青山绿水,能禁几度兴亡?

 

     不妨掩去作者姓名,细察其中况味。字里行间郁积着深切的悲凉与虚无,而笔锋仍是轻捷挥洒,尚有淡淡道来的从容。然而一笔笔写到“为问青山绿水,能禁几度兴亡”时,终于难掩沉痛。总的来看,全篇暮气霏微,调子未免过于荏弱、颓靡了,与此君早期作品相比,昔日的慷慨豪迈之气早已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 此君是谁呢?汪兆铭,字季新,号精卫。祖籍浙江山阴(今绍兴),1883年5月4日出生于广东三水。1944年11月10日病逝于日本名古屋,葬于南京梅花山。据说,《朝中措》是汪氏绝笔。他的《双照楼诗词稿》,可与阮大铖《石巢四种》、胡兰成《今生今世》、周作人《雨天的书》同看。这一路文字,可算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异数,虽不乏苦涩晦暗、暧昧矫揉之讥,却也不无可看之处。由此想到书家中的蔡京、赵孟頫,在千夫所指的漩涡中,谁能湮没那些传世之作的光华?人生迅忽,人世艰难,一个人能留下些须不可磨灭的痕迹,并不容易。“世人皆欲杀,吾意独怜才”,就是为此而发的叹息吧。

   

    注:这是去年重阳节写的帖子,拿来应景。今又重阳,却愧无一字了。

 

集句为联

 

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
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

 

     夜读时偶然想到,这两个句子其实可以放在一起品味。当然,作联语观,尚欠工稳熨贴,但其间崭露的睥睨天下的意味和霸悍之气,分明是一脉相承的。正是敏感于这寥寥数字中饱含的颠覆气息和舍我其谁的魄力,当年重庆方面才会大起忙头,搜罗一簇遗老遗少追和迎击,然而无论精神能量还是驱遣文字的功力,都远逊于对手,徒增螳臂当车的笑柄。这番应对固然乏善可陈,但他们的恐惧不是没有来由的:激扬文字的下一步,或许就是指点江山、改天换地、颠倒众生。

 

2006/10/25

热爱睡眠

 

    这个月因为有黄金周打头,真正上班的天数并不算多,但不知为什么感觉挺累的。于是添了一种深沉的爱好:对睡眠的爱好。有时候,真的像一根棍子一样倒下去,睡到木知木觉。

    可惜所有的爱好,到头来都是折磨人的。最近半个月里,为了等待几位大人物的消息,三点半以后下班已有三次,洗洗睡下也就四点了。然后,每天早晨,总是在两种熟悉到极点的、激动人心的乐曲中醒来——不是《歌唱祖国》,就是《运动员进行曲》,轮番上阵。不用看表就知道,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多钟,海运学校声闻数里的大喇叭,正召唤青年学子们做早操,我家双层窗户都挡不住它的高亢激昂。这两种乐曲都是自小听惯的,然而屡屡在这种情境下听到,对我的爱国主义情操和怀旧情愫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。试着用棉被堵住耳朵,遗憾的是效果微乎其微,只有等到小伙子们锻炼结束,才挣扎着重返黑甜乡。

    还记得大三的时候,班报某一期轮值主编是我,为了应付严重缺稿的窘境,只好亲自出马通宵赶稿,第二天洗把冷水脸,照样神清气爽去上课。如今十四年夜班熬下来,身心两伤,不服老是不行了,不热爱睡眠也不行了。除了考虑把网名改成“慕容老松”外,昨晚还跟我家领导打了招呼,下次去超市帮忙找一找,有没有耳塞可以保卫我的睡眠。

 

2006/10/15

白玉盘上青蝇忙

 

    读书时最煞风景的事,不是电话铃猝然啸叫,而是隔三岔五就有错讹处刺入眼帘。试想,手捧一本好书,本想静心领略,消磨掉几个钟点的光阴,无奈错字频频来扰,如白玉盘上几点青蝇嗡嗡飞动。这种无可抓挠的情境,也可以列入张爱玲所说“咬啮性的小烦恼”吧!

    刚刚读完的夏志清《新文学的传统》(新星出版社20055月第一版),就是这样一本让人又欢喜又懊恼的书。“二夏”(夏济安、夏志清)的书,我是每见必收的,很欣赏他们的性情、学养和文字。可惜公诸大陆的版本,首先要经过一番斧钺的劈削。新星版《新文学的传统》中,密如繁星的删节标志几可媲美于当年贾平凹先生的名作《废都》。然而《废都》的空心框框出于“欲练神功、引刀自宫”,既是作者法古功深的标志,又是书商炫耀招徕的幌子。夏志清先生这本书全不关风月,为什么要受到如此精细的摧残,实在不是我这样愚钝的脑壳能想明白的事,不想也罢。夏志清先生早年的成名作《中国现代小说史》大陆版,也由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了,不消说,也是个删节版。应该承认,能看到删节版,已是“与时俱进”的盛世福祉,二十年前、三十年前,请问上哪里看去?最多看到三言两语的“引用版”而已。

    与检查大人斟字酌句、搜魂诛心的火眼金睛相比,如今的编校大人往往两眼昏花、太不敬业了,要么是无知,要么是疏懒,也许两病皆犯亦未可知。还是以《新文学的传统》为例,带着检查大人所赐的斧钺之伤不算,还要带上编校疏漏留下的硬伤,真是伤痕累累啊。《缀网劳蛛》误为《缀网劳珠》之类的小瑕疵就不说了,最有趣的是242页上这段话:“当年欧立德打击阿诺德·佩特,主要因为欧氏以基督教卫道人自居,觉得二人对上帝太没有信心了。阿诺德一直未被打倒,现在佩特又红起来,连王尔德也再度被重视,打击欧立德的人倒愈来愈多。”稍微用点心思打量上下文,不难看出阿诺德是一个人,佩特是另一个人,那么,阿诺德·佩特又是一个什么人呢?很想向这本书的“责任编辑刘刚、特约编辑依稀”打听一下。其实,同一段落中已经列出了佩特的英文名(Walter  Pater)。在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领域,沃尔特·佩特阿诺德经常被视为对立的两极;谁知世事难料,两人居然在当代中国势不可挡的出版洪流中合二为一了。(而“欧立德”者,其实就是大陆读物中习见的艾略特,“欧立德”这一译法出自颜元叔,意思是“欧美立德之士”,再版时编者不妨添一小注。)

    莞尔之余,不免又想起张岱在《夜航船》序中讲的小故事。一个和尚,一个秀才,同搭夜航船,秀才高谈阔论,和尚为他气焰所慑,缩手缩脚睡得很不自在。不料听了一番高论后,渐渐听出破绽来,和尚问道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秀才说:“是两个人。”和尚又问:“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秀才说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和尚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张岱由此感叹:“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”出版图书、传承薪火、嘉惠后学,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要把好事真正办好,除了奉劝检查大人少用“红勒帛”之外,诸位编校大人更须眼亮心细,尽力驱走白玉盘上嗡嗡飞旋的青蝇,否则不仅误人子弟,夜航船中,不知又要笑翻多少和尚了。